玩物生活誌 文件 軟性的科技統治:Facebook無孔不入的滲透
作者: 王維玲 (05-18 11:27) 發表討論 列印 詳細資料

        是的,這次又要分享一些關於facebook的心得了(我想老師們應該會很納悶,學生們怎麼這麼愛提facebook呀!)。但是這次我想講的不是遊戲(遊戲都玩膩了),而是我近來越來越感受到facebook已經全面滲透了我的生活。

        儘管facebook常被人批評關於隱私容易外洩,每按下「讚」或是加入社團,做了一些打發時間的小遊戲或心理測驗,這些動作都可能洩露使用者的個人資料,而去年九月facebook改版之後,若是使用者沒至隱私設定中的「動態新聞及塗鴉牆隱私設定」中將「加為朋友」勾勾取消,使用者正在加某人好友、某個粉絲群、某個社團之舉動將會被一覽無遺公佈。這次的改版引發了許多使用者的抗議,在使用者自己的動態被追蹤的如此徹底之情況下,宛如當年的痞客邦首度推出的「誰來我家」功能被批隱私洩露一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我想到當年電話增加來電顯示功能時,也引發了關於隱私權的討論,但今日大家卻普遍覺得,來電隱藏號碼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像facebook這種日常性的媒介,常常在大家未留意時就全面滲透了我們的生活,甚至改變了我們的行為或思維。

以下分享兩篇相關文章:
(一)
偉大的事就隱藏在無所事事之中 ——臉書塗鴉牆語 
◎鯨向海

       「臉書」(facebook)這種新媒介出現有一陣子他才加入。大概他覺得自己不是有臉有書的那種人吧。剛進入之後是孤獨的白日夢,後來陸續來了許多人說要成為朋友,甚至某些名人,都羅列在他的朋友名單之中。他每天收到各種邀約,尤其是那些用諸多贈物慫恿的遊戲邀請。他曾讀到別人於「塗鴉牆」上詩意的讚頌:「Ying Shiou正在『開心農場』裡面做壞事。很壞的事~玉米葉浪掩蓋我鬼祟的身影,腳步窸窣,一面喘氣前進一面回頭張望,狗兒睡了,月亮就繫在農家的正上方。這是偷竊集團的狂歡詩節。」但他終究並未真的去偷菜種菜。一個電機系的朋友說:「你知道嘛當你在facebook上種菜的時候只是透過海底的光線電纜將遠方美國某處的伺服器上某顆硬碟某個陣列當中某個積體電路裡的電容電壓更動而已……」但這也不是他沒有務農的理由,他或許(跟林徽音的散文名篇角度相反),只是單純喜歡在「窗子以外」,徘徊遐想「窗子以內」的風光。

朝生暮死的節慶氣息

        聽說台灣是臉書成長最快的國度。重複登入與反覆搜尋,也許是有治療效果的吧。網路的友情有助於創作者的幻想,彷彿接近了人群但又感到安全。他可以盡情在人群面前表達自己,而無社交恐懼。臉書這載體像便條紙一般隨性,每則留言至多只能發表四百二十字元的言論,雷同BBS一行推文的限制,大家說話都變精簡了,如詩如歌。新的媒介或許將導致新的文風?聽說西方已經有什麼「噗浪詩人」、「臉書詩人」、「推特詩人」誕生了。這也直追某些古老大學樓梯轉角處放置的那些紙筆,很怕那些諾貝爾獎候選人在爬樓梯時突然靈光乍現卻無法立刻記下而錯失了某個影響世界的理論的最原始的idea。臉書就是這樣吧,想到什麼就記下來,是誰說的呢,「偉大的事就隱藏在無所事事之中」……這句話其實是他自己說的。

        有些未曾加入臉書的朋友問他,為何不把這些塗鴉閒語貼在部落格上?他表示那是不一樣的。臉書是個奇妙詭譎的場域,充滿「非死不可」的朝生暮死氛圍與「肥死不可」的節慶氣息,因此可以隨便地寫出頗認真的東西,有種在自以為無人注意的游泳池裡忍不住就脫下泳褲豁出去的暢快。儘管如此,他也感同身受友人的說法:「我剛開始都只把這裡錯當心理測驗遊戲站。對待臉書像對待面膜,結果我還是付出真心了,有一種只想玩玩,但還是動了感情那種感覺。」他記得看過副刊上有一篇談六字小說的文章,海明威寫的是「待售:童鞋。新品。(For Sale: Baby shoes, never worn)」。他還記得去年簡訊文學情書組首獎七萬元,得獎的作品是一個學生所寫:「想我,響我!」每一字或標點都超過一萬元……相較之下,那些企圖誘人的廣告信件標題,如:「隔壁少婦在陽台只穿蕾絲睡衣」「在學校走廊就搞起來了[5P]」等等,其實也都是極短小說/詩吧——它們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瞬間被點閱,否則將要沉入永無拯救的網路黑洞之中,所以往往更迫切更不堪也更努力。

吾輩正展開的文化耕耘

        臉書後,他開始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彷彿又回到當時初登入BBS的熱情,建構新聞台的愉悅,開啟部落格的激動。一種新的媒介屢屢帶來活潑的新氣象;新的軟體新的主義,新的氛圍新的意義;各種令人眼花撩亂的新自由,五花八門的新技術,又陷入一種新的循環?全面擯棄舊經典的風格結構與價值觀,美學標準?等待下一個新媒體出現?如此不斷與過去決裂後,保存下來的會是什麼(應該不會是那些短暫的留言與農場裡的菜吧)?很想說是「詩意」,但他又怕被恥笑;過往愛情的試煉已經使他得到教訓。這臉書的「移除」功能無所不在,像是提醒我們必須不斷洗臉,再重新塗上各種保養品。什麼是臉書的正確保養程序呢?塗塗洗洗,開心的農夫農婦——「culture」(文化)這個外來歐洲詞彙最初的意義不就是「農作」,「耕耘」嗎?吾輩正在開展這一代的文化。

        即使在沙龍照滿貼的臉書上,他仍然思考一些不怎麼需要露臉的問題,譬如讀詩品味。他較少思考一首詩到底好不好,而是那首詩能不能讓他記得,對他的生活有所影響。類似楊澤的詩句所暗示:「我已不想站在對的一邊/我只想站在愛的一邊」。他以為身為一個最好的創作者和最好的讀者,對讀詩的態度恰巧是完全相反的。創作者應該對自己的詩無比嚴厲,追求創意。而當變成一個讀者,他需要的是用心去體諒每一首詩,像是精神科醫師同理他們的病人。為什麼那個人覺得這樣寫完了就是詩?最初啟發他的是什麼?能不能從他的詩句找到感動?更感興趣的因此是如何善待他崇拜的詩人——他應該在向愛人告白時念哪首詩呢?在他死時,應該要求他們在葬禮上朗誦誰的句子?如何誘引親友讀詩?應該在無聊的夜晚,眾人昏昏欲睡之際突然拿出一本詩集敲擊大家的頭嗎?應該在旅行途中火車上大聲把詩句念出來,讓鄰座的友人走避不及嗎?他就在塗鴉牆上公開討論這些。

        他真感激那些千里迢迢前來說「讚」的陌生人群;有時看起來就像是「鑽」石的鑽,使他猶如「爆發富」。雖然他沒有加入開心農場,但是他們的灌溉真的使農場慢慢壯大開心起來。他們賜予的「讚」與留言就像是他要蒐集的各種稀有作物一般,而且沒有人偷偷資源回收也沒有人前來幹壞事偷走。他讚歎地留言:「看哪,這裡遍地都是閃閃的感動的淚光(頂級好幾顆啦讚),你們都是我的菜!」然而他也發現,若是你寫悲慘的事情,別人將無法按「讚」,不然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有人寫他家的狗被偷了或他跌到臭水溝去了,最好有個「悲」或者「天哪」之類的選項。所以,他認為新一代的臉書(如果有的話),應該提供各種驚歎語與常用語,讓人家點按,譬如「呃」「唉唷」「噗」「水喔」「更」「媽的」等等;一個朋友強烈支持:「靠背!」並且建議大家應該立即發起「開放臉書按語自由設定」連署。

不被發現的孤獨與快樂

        臉書有人要加他密他,雖不清楚對方是誰,他通常就想都不想就按下「確認」,反正人生已經那麼多艱難……(那那些被「略過」的是怎麼回事?這個何必深究呢,很多事情我們就不要拆穿了),於是他一直以為不認識的某些人,赫然發現其實早就在其臉書朋友群裡暢通無阻,原來大家早已充滿奶與蜜地互相「硬許」很久了(是的,這是「硬凹」)。一位編輯朋友曾說:「我早就不期待作家本人會和他的文字一致了,這樣才能夠去承受那必然的落差。」他確實在臉書上看到各個網路創作者的照片,他也早就發覺,沒有人可以永遠保持神思飛馳的狀態;當他們愈是遠離了美好的靈感,坐在他的對面,躺在他的床上時,愈是不堪一擊。突然擔心起來的是,隨著臉書人數的漸漸增加,萬一有一天突破五百人大關,他是否要去裸泳呢?那五千人時,他是否可以移民去火星了?

         據新聞報導,最近日本與印尼的科學團隊,在海底拍到了相當珍貴的史前怪魚影像,是介於魚類與兩棲類之間的品種。1938年,在非洲和印尼附近,第一次有人看見牠的蹤跡,這麼多年以後終於再次被確認。原本已經絕跡的動物,復又出現,這樣的訊息對他的生活帶來什麼改變?此類的資訊在網路上愈來愈多,看似重要,理性上卻無法立刻和目前的人生相呼應……也許情感上是可能相通的吧,接近於詩的意象;一種陌生的,令人驚喜的感動。他想到他的內心深處非常孤獨的某個部分,也猶如怪魚,潛伏於網路深海之中,總有一天會被人發現。但不被人發現是否有什麼關係呢?覃子豪的詩:「我有不被發現的快樂。」

(二)
Facebook上的臉孔和嘴巴:一個人類學分析beta版
作者:郭佩宜

       兩個月前聽說我的指導老師也用facebook。蝦米?我受到很大的刺激,也開了一個帳號。facebook在台灣一般譯為「臉書」(或是「非死不可」),註冊帳號立刻面臨選個名稱和照片的困擾。這個玩具的名稱講得好白阿──要拿出哪一張臉?搜尋了一下,發現同名的使用者不少,而且照片都蠻可愛的,心想如果被誤認也不錯哩。我只是低度使用者,對玩game也沒興趣,不過身為一個有職業病的人類學家,無處不是田野,玩facebook沒寫田野筆記,也稱不上什麼「將facebook作為book的文本分析」,只是有點「參與觀察」的經驗拿來分享 。這種沒把握(i.e.不負責任)的文字在研究論文叫做「初探」,網路行話叫beta版。

        我和幾個朋友不約而同的,有相同的困擾。開了facebook帳號,開始邀請或接受邀請建立朋友名單後,沒兩下就變成了靜態帳號了。共同的癥結在於:實在不知如何在自己的塗鴉牆上留言才對!?

        在facebook上,所謂「朋友」含括的成員是多重的,有職場的同事老闆學生同學,有另一種職場的田野地友人,還有非職場的情人故舊和家人。甚至為了玩開心農場,有些「朋友」還是陌生人!塗鴉牆是朋友都可以閱讀的,然而跟這些與自己的社會關係在分類上差異甚多的「朋友們」,該寫什麼才好?非學界友人不知道李維史陀是誰,在那邊悼念結構主義他們一定覺得無聊透頂;老是記錄電影和美食,三不五時轉貼網路奇文或youtube影片的話,怕老闆或學生覺得自己太涼太爽;寫育兒心得,怕媽媽爸爸經對朋友名單中的大多數人太遙遠很肉麻;舉牌子抗議政府還是去參加同志遊行的照片,又怕某些立場不同的「朋友」看了不開心;心情記事或喃喃自語好像也沒必要照三餐轟炸大家。

        另一個困擾則是語言。有些朋友只會英文,有些又習慣看中文,那該用什麼語言寫 ?如果看到的朋友動態都是一堆不認識的語言符號,大概會很無趣吧。有人乾脆開兩個帳號來區隔,有人只寫英文,有人穿插寫,有人一次得post兩篇,有人則善用語言差異來講話。不過最後這招有危險,某學弟用中文寫了幾句咕濃,遠在米國只會英文的指導教授竟然在下面留言回應,把他嚇壞了。

        我們這些facebook初學者抱怨之後,通常很快會獲得教學指導:可以選擇建立名單,把某些不熟、不想要分享的人排除在可閱讀塗鴉牆的界線之外。不過這是個可能有後遺症的動作,就像是要不要接受某人邀請加入朋友名單一樣困難,畫一條線,有可能把原本可以模糊處理的雙方關係評估落差給明白界定了。對某些人來說,直接放棄facebook比較簡單,否則就真的「非死不可」了。

        說穿了,會有這些麻煩,就是因為人類社會中,「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社會關係運作的基礎原則。因為某甲在不同情境認識的人,除了吃他的喜酒或幫他「送行」,本來不會齊聚一堂,此時忽然要在臉書上「朝夕相處」,露出同一張臉,這就麻煩了。

         這讓我聯想到一個民族誌的例子。專研聲音民族誌的人類學者Steven Feld曾在一篇文章Waterfalls of Song (1996)提及,他在新幾內亞採集傳統歌謠,有名女性歌者面對錄音機,忽然遲疑起來。在她的文化中,唱歌就如同說話一般,是有對象的,唱什麼、怎麼唱是「脈絡化」的。對著錄音機唱歌,她無法想像自己歌唱的對象是誰,錄音播放出來時聆聽者沒有社會關係、也可能每次都不一樣,更別提異國隔代的時空差距了。在她的文化中,人與地方的關係緊密,表現在歌曲中的地名、地景、個人生命史與地方感的交融中。對於聽眾的想像無法與他們是哪裡人分割,她喃喃的哼著,「我的美國男人,你們叫什麼名字?我的澳洲女人,妳們叫什麼名字?」

        她唱的歌如斯personal(這個person當然是在文化脈絡下、在社會網絡中建構的),因此脫離了面對面的情境,發聲時需要的想像不太一樣;這和我以及朋友們的遲疑失聲有點相似。其實facebook也不是唯一讓某些人講不出話的地方,在大型甚至小型e-mail討論群組上,也有人覺得發言不自在,選擇潛水。當然不是所有人都那麼困擾啦,有的人是分享派的,把閒扯說笑寄給數百名跨國的群組成員。在facebook有口難言的朋友只是一部分;有些人很自在的對人群喃喃自語討摸摸,有些人經營多重帳號(真羨慕這些時間富翁)。有些人的塗鴉牆感覺像是表演──那些用facebook來經營歌友會、影友會的藝人、文人、政客當然是在表演啦,但學界也沒太大不同。你以為在「朋友」的塗鴉牆看到的是他/她的「後台」,其實那根本是「前台」阿!(此處如欲吊書袋請引Goffman)人類學家或人類學學生的facebook,當然要扯點學界八卦、轉貼大師訃聞、放首歌頌人類學的他人創作曲、進入Anthropology Gifts交換圈、秀兩句田野地語言、貼個「田野地照片」(been there, done that)。

       
        最後面這個真是有趣的新現象,在田野地on site寫facebook塗鴉牆掛在msn上聊天噗浪、上傳照片影片,人類學的田野已經發生劇烈轉變:一方面是世界的數位化,很多人類學研究者的田野地無論多鄉下,都籠罩在網路之下,上網無限便利;另一方面是很多人類學研究者也終日掛在網路上, 即使不是以網路為田野地,做田野時也無法離開網路。這樣的情況透露的新的田野景觀是什麼?對這門學科的知識建構的影響是什麼?這是值得在未來繼續觀察研究的課題。(最後這句話在學術論文很常見──當作者沒時間沒力氣寫下去時就拿來當結論,一如古老的作文萬用結語「反攻復國解救大陸苦難同胞」。)